与书为伍
读书是一辈子的事业

做一个温和而坚定的人

文/方心田

温和而坚定,是一个热词,很多人喜欢用,我也不能免俗。但我现在用它,实在是用高德地图也找不到比它更合适的词了。

现在是年终岁尾,各自盘点人生的时候,是本人脚踏实地跨入知天命之年的一刻,又是拙著《焐暖》付梓出版的前夕,给自己写一个总结,定一个位,切一下脉,还有什么方块字比“温和而坚定”更契合于我呢?

中年以来,我在日常生活中,的确是比较随和温润的,在家里极少发火,在单位和风细雨,在社会也谦谦君子,就连写作也喜欢多愁善感,辩论也做到隐忍克制,自然是个“温和”的人。然而温和并不意味着我没有思想,没有主张,没有原则,没有立场,相反,我的思想很稳定,主张很独立,原则很顽强,立场很鲜明,有时候甚至显得偏执、固执,所以“坚定”一词,于我似乎也是合乎尺码的。

作家范晓波曾这样解读我:

方心田的心田里并非只有随和,对于他想坚持的思想,他的捍卫是坚韧而激情澎拜的。

那时我就想,方心田的心田之前是有个“方”字的。

做一次望文生义的游戏:

一个男人把名字改为心田,表明了他试图让内心长出花朵。

一个人叫心田又姓方,又表明他的内心花园是有棱角分明的围墙的。

底线之外,望见的是他的坚守;底线之内,你可以任意触摸他的温柔。

如此望文生义,真乃知己也!就为这个说文解字,我也甘愿做他的粉丝。

其实,温和而坚定,这样美好叠加的形容词,我年轻时候是不配享用的。首先,年轻气盛,斗志昂扬,不知天高地厚,海阔渊深,做事毛手毛脚,虎头蛇尾,既不能温和,也不能坚定。其次,阅历浅陋,学养低劣,没有读万卷书,行千里路,更没有交八方友,吃百般苦,缺少底蕴,没有根基,缺少磨砺,没有经验,缺少思考,没有主张,谈何温和,谈何坚定!

我的前半生,是跟着新中国的步伐一起动荡变化的。小时候,遇上了文革,少不更事,懵懂无知,记忆里只有父母邻舍的辛苦劳作和全家全村的饥寒交迫,间或夹杂一些骇人的关押批斗场景。所幸的是,1980年代,迎来了我的中学和大学时代。在我清晰的记忆里,学校是个温暖的所在,同学之间和睦友好,老师都清贫而负责,就连空气也变得清新活泼,整个社会思想解放,活力四射,好像每个单位每个部门都有明确而可期的目标,每个人都有使不完的劲儿,爱读书爱学习,爱劳动爱创造,国家改革开放,社会风清气正,各行各业欣欣向荣。我如饥似渴地阅读文学作品,并尝试文学写作,诗歌小说散文,一一练笔,精神王国不可谓不充实。但那毕竟是跛子似的行路,偏食型的营养,只储有文学知识、文学热情的大脑,是涵育不出健全人格的花朵的。只能说,我的精神意志得到了初步启蒙,但最终还是以文学青年的身份大学毕业,尔后被看不见的手抛物线一般将我抛进了偏远闭塞的乡村学校里。因为尚有一丝留在县城郊区的希望,挣扎过,反抗过,但最终仍是灰溜溜来了乡村中学报到。我想不通,灰心,沮丧,得过且过。这样的就业环境和生存条件,哪来温和而坚定?

但环境是可以改造人的,岁月也是一把杀猪刀。多少个忙忙碌碌的白天,多少个无所事事的夜晚,喝过多少恣意放肆的酒,流过多少寂寞苦楚的泪,我的爱、我的青春、我的芳华,终于含苞了,开花了,又凋谢了,就是没有结果。但凋落的花瓣,凋落的心,不就是所结的果吗?可这样的花,这样的果,能说是温和而坚定的材料吗?可是,细想一下,谁又能说它不是温和而坚定的材料呢?

两年后,失恋、失落、失败的我,终于调到县城任教。兢兢业业,全心投入,以无师自通的教育教学本能,对付着跟我有缘的一群孩子。这时的我,依然懵懂,依然质朴,依然伴随文学呼吸,尽情挥洒天性里的多愁善感,走过家庭建设,走过教学生涯,终于走向了一个不安分的自己。

1996年7月1日,我28岁,如花似玉的年轮。以一个外乡人、闯入者、文化民工的身份,进入了南昌这个大城市,融进了教育期刊编辑出版这个新领域。正如小镇自有小镇的安宁,城市自有城市的喧嚣。南昌之喧嚣,我认为首先在于人潮汹涌,书铺林立,思维混杂,信息爆炸,一种叫做教育和文化的东西,每天和你耳鬓厮磨、相濡以沫。工作之余,我又狂热地购书、阅读,不只是文学、教育,更多是历史、政治、哲学、社会学等等,很多都是醒脑读物,阅读时既有黑屋子破开天窗的激动,又有桃花源人豁然开朗的快慰,也有艰深枯涩而读不懂的茫然。我坚持读,并坚持写,从没放弃。因为工作属性、个人爱好的关系,我走过不少的地方,全国34个省市区,我已走过31个,只有吉林、宁夏、台湾还属于我的处女地。网络更是一个神奇的世界,让我交往到了一切想交往的人。于是我认识了那些背景不同、身份不同、性情不同、学识不同、思想不同的朋友,和他们接触交流,宛若蜜蜂采蜜,时间一长,就酿造了属于自己的香糖。若干年后,恍然回首,发现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那些读过的书,写过的东西,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都浓缩在了我的言行里、思想里、气度里。

其次,性格决定命运,文化沉淀人格。因为性格和秉性,我在经历五年多的聘用期后,才如愿调入所在单位。体制外的被抛感和危机感,做边缘人的孤独和自由,弃家别舍收入拮据的苦衷和难堪,一个人出门上路的寂寞无助……都使我深味人间寒凉和温暖,人性复杂和多变,并体恤底层奋斗之艰难、社会不公之沉疴、体制僵化之束缚。单位、社会、政府、国际,各种人事扑面而来,纠结而缠裹,浪息又潮涌,有形的书,无形的书,社会之书,自然之书,人性之书,使我阅历逐步丰厚,思想逐步成熟,性格逐步沉稳,意志逐步坚定,人格逐步健全,价值逐步明朗,三观逐步成型。此时此地的我,抬头一望,明月如镜。镜中人,嫦娥玉兔相伴,锲而不舍劳作,日复一日,从不抱怨,年复一年,从不气馁,洒大地以清辉,给人间以希冀,这算不算传说中的温和而坚定?

于是乎,我想说——我心目中的温和,是无垠麦浪里的满足,是波澜壮阔后的宁静,是阅人无数历事万千的从容,是待人常比心、遇事有恻隐的慈悲;我心目中的坚定,是对故乡久久不舍的深情,是对祖国天长地久的眷恋,是对浩瀚星空和自由、民主、平等、人权等真理的敬畏和守望,是对人间至美的一切怀抱不可动摇的信仰。

做一个温和而坚定的人,是我年少时苦苦摸索的目标,是我知天命之年的承诺,是我此后漫漫人生的守则。

温和而坚定,执我之手,与我偕老。

本文系作者即将出版的散文随笔集《焐暖》后记。文章作者方心田,文章作者微信公众号心田小品 (xintianxiaopin),喜欢作者文章,可关注作者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