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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小刚芳华电影

《芳华》:你真的欺负过那么一个何小萍

文/温化平(美国)

电影《芳华》在国内和全球同时上映,遗憾的是,北美的那个几个城市和我居住的小镇“十三不靠”,我呢,也早就过了那个可以开好几个小时的车去看场电影的年龄,只能自许一下,以后再找机会吧。

那天在微信公众号无意中读到了一篇文章,文章的题目为“《芳华》:你有没有欺负过那么一个何小萍”,读了几遍后,我彻底放弃《芳华》了,从电影到小说。

我不需要知道电影《芳华》也好,小说《你触摸了我》也罢的完整故事和全部人物,只要知道了有这一点,就这一点,我就不去寻找了。据报道电影《芳华》里全是天然美女,而且所描写的军队文工团还是相对单纯的社会,都还会出现这种恶,就更不要说在我们真实的生活中了。

很多人质疑把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放在那样一个环境里去被人孤立,被人围攻,被人欺负,这些来自人群的恶意,是否真实,有人还信誓旦旦地说,这是完全不可能的。我只能说,我真的很羡慕你们能说出这样的话,这至少说明你们没遭遇过,没有在那种环境里撕心裂肺过,你们真的很幸运。

我相信,因为我经历过。我当然不是演员,也没有“何小萍”的美好,就是人群中的一个普通的你我他,平常的不能再平常了,可偏偏就成了个资深“何小萍”。原因?鬼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是很多集体都需要天然地汰选出几个人物作为被排挤的对象来加强向心力吧,只是我很不幸中了这杆标枪,一下子从农村学校的天上击落到了城里学校的地上。那时最直接的感受就是一颗心被直接从身体里掏了出来,“啪”地摔在地下,至今我依然能听到那个声响,能感觉到那“烙红的伤痕直到数十年后依然冒着焦糊的青烟”,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再去重温去回顾那种苦痛,哪怕是看别人的也不能。

我的父母很奇葩,不愿意孩子进入部队子弟学校上学,不愿意孩子们从小就享受那就不该属于孩子们应该享受的待遇。一到了入学年龄,我就直接就被送到父亲部队驻地的农村去读小学,并住在了一位农户阿婆家里。当时的农村和城里是没法比的,比如用电,晚上只有几个小时的供电。但那是我中小学学习生活中充满阳光最快乐的一段时光,那时的我快乐,自信,骄傲,每天走路都是一蹦一跳的。至今想起来都舍不得让它跳过去。

后来,父亲的工作变动,父母又把我从农村转入了城里的最好的学校,进入一个精英班。一下子闯入一个陌生环境,虽然内心有着不安和惶恐,但也有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幻想着未来的美好。但是,事情并不是我想象的那种开始,几乎是入校的第一天就进入了班里老师和同学的挑剔之中。我长得又高又壮,既说不出城里人的口音,也穿不出城里人的洋气,虽然在班里年龄最小,但依然被认为是留级生,被人称为是猪,而且还是笨猪菜猪。小学尚未毕业我已经1米74高了,不仅高大过女生,还高大过男生,出操排队时是有点“鹤”立鸡群的滑稽。

可能吧,一个女孩子长成这样,加上她又不笨,又不会讨好,又不急于结盟,于是这个集体便开始聚集。人是需要抱团的,因为这样才安全才有力量,排挤同一个人,又可以使一个抱团的小集体更有向心力,我随即就成了那个被用来加强向心力的人,可我偏偏性子硬,但又不肯哗众取宠,作践自己讨好他人,以获得这个集体的接纳。至于对抗,以一己之力去对抗一群人,无疑是以卵击石,我是长得五大三粗的,但终归还是不够狠,加上没有哪怕来自于家庭的后援,遇到欺负还是不敢抡圆干一仗,否则自成大姐大,估计也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正因为如此,常常会和这个人或者那个人起冲突,一旦发生冲突,就会有人上门告状。几乎和那时所有的父母一样,我的父母也不懂和孩子沟通,不仅不可能听听我的话语,还不问青红皂白的一顿臭骂臭揍。那些年,每年的学生评语都被老师刻上“不能很好的团结同学”这一条,以至于让我父亲每次都叹着气地说我:“你怎么就不能团结人呢?!”其实,父母只要听听我的委屈,帮我一把,比如疏解一下心结,比如转个学校,比如找老师谈一谈,比如送我去上一次学,等等,然而都没有。

有一次,班里的一个女生为了结盟,急于讨好,自愿帮凶,跳到我面前说我像一个“日本战犯”,失败了就应该去自杀。那时市里有关部门被批准正在内部放映日本电影《山本五十六》和《啊,海军》,估计她是从那儿学来的。我当时就觉得血直冲脑门,母亲的一家几乎都被日本鬼子杀了,恨死日本鬼子了,你居然骂我是日本战犯,刚想一巴掌扇过去,就看见了老师和一众学生在旁那期待的目光,也立刻想到了自己是孤军奋战根本没有后援,于是就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拳头,用眼睛狠狠地盯住她,直到她躲避而败下阵,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

至今我都清晰地记得那是我第一次自我感觉自己长大了,因为可以控制情绪了。其实她也很可怜的,或许她不会主动去伤害一个弱者,但是以强者的意愿为准则,向强者示好,却成了她的一种本能。

那个时期的我,连死的心都有了,常常拿着家里灭蚊灭虫的“敌敌畏”瓶子看,有一次被母亲看到了,她暴跳如雷,抢过敌敌畏瓶子,大打出手,还不停的喊着,你想死,去死啊!去死啊!我要是真的有够凶悍,就敢从母亲手里夺回瓶子,一饮而进,那也就结束了许多少年的烦恼和愤怒。

在一个集体里被排挤和鄙视,那是不仅仅是一种屈辱,一种挣扎,更是是一种绝望,作为一个未成年人,还没尝到社会的真正,说这种感觉是撕心裂肺并不夸张。那时每天都有人不停的提醒你,你有多丑多难看,你有多笨多愚蠢,你根本就不配在这个班里!用今天的时髦就是“啊呸,你也配姓赵”。我偶尔读到严歌苓的几部小说,里面毫不掩饰的描写了类似的情节,于我而言不仅仅是找到了共鸣,还找到知音,觉得我并不个别。可看多了,读多了,还是起了变化,文字会带你回忆起的那些并不快乐美好的日子,这正是我努力想抹去岁月,于是便开始了拒绝。

多少年以后,我以为自己已经调整得很好了,可以直面了。于是在一次回国时,应邀去参加了同学中秋聚会,没想到啊,聚会气氛正酣,一位不知趣的同学用一种不好形容的语气对我说,你怎么还这么胖?其实她忘了,她当年也是被老师和学生集体排挤的对象,虽然一再乞地哀求,但依然不能被赦,看来这么多年了,她依然虔诚的领着这个站位,还在讨好,还在谄媚,只是那些被讨好的人心早就不在此处了。几天后,我还特意去看了当时对我还不错的中学老师,她老人家居然记得的是当年班里那些学生跟在我身后叫着起哄着的外号。我真的非常后悔不该试着重回这个群体,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抱团作恶是一种不容易被察觉的恶,其中的很多人自己都没有意识身在其中已是帮凶。

高中毕业,为我开启了一个命运的出口。当时我来不及等到人家来门口敲锣打鼓,来不及等到说服母亲得到批准,就欢天喜地退了户口去了农村。无论今天的人们如何评价上山下乡这段历史,对我而言是一次改天换地,一次命运和心情的转折。刚下乡时,也怕无事生非,喜欢独来独往。当时的生产队长,在一次田头休息时,问我,你看过电影《龙江颂》吗?那里面有一句江水英的唱词,我非常喜欢,你有印象吗?他提到就是“一花独放红一点,百花盛开春满园”这一句。那时就那几部戏,我背都背下来了,怎么会不知这一句?当时农村的一个生产队的队长,不会有很高的文化,但却知道含蓄地告诉我要和人打交道,要学会交朋友,要知道带朋友。在我试了试后,那些纯朴的农村人果然没人嫌弃我,反而心无旁骛地接纳了我。就这样我在农村那几年,十里八村的交了很多朋友,有知青更多的是当地青年,好几位至今我们都是好朋友。一直到现在回国,还是要约了见面的。几年前我回到村里看看,居然还能在残壁断墙上见到我当年写下的黑体字标语。

我不是个内向的人,也基本没什么城府,人家对我好,我就对人家好,互相的好,成就的是双方的好。有人说,你也太玻璃心,过去的事念念不忘,是啊,我就是有一颗玻璃心,怎么办呢?在成长的过程中,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谁都会遇到挫折和硬坎,有的是可以跨过去,但总一些是会留在心底里的,总有一些是不堪回首的。

还有人和我说,你这点小孩子的事儿,算什么呀,比起什么什么来,这简直就是小事一桩,可问题就在于事是不是能“比”的,人和人不一样,你在意的,别人也许并不在意;而你不在意的,也许有的人就非常在意。如果没有这些差异,社会不是就很平安了,既不会有那么多人有这样那样的心理问题,也不会出现各种因为心理问题而发生的犯罪。

我喜欢电视剧《狼玡榜》里的一句台词:“你不是我,不要替我作决定”。是啊,你不是我,我那颗玻璃心虽然透明但也坚硬,虽然易碎但也耐寒,否则我写不出来这些文字让自己哭,让别人笑。

要说这是压力,或许不是坏事,那就要看了,大多数人是TM的直接被压趴了,到那时,那些有意无意给你压力的人就在旁边笑了,这是不是恶意?至少也是不怀好意!

虽然我离开中小学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在对待抱团欺负人这种不易被察觉的恶这件事上我绝无容忍,也异常的敏感。做老师时,无论是在大学当老师,还是在中文学校当小学老师,我尤其注意不让有学生刻意地被团体孤立被鄙视被欺负。带摄制组外出时,绝对要让每个组员都感到平等和温暖,有一年在电视直播马上开始时,一群摇转台的工人不干了,说是他们没被尊重,盒饭都没送,这就是问题的严重性,无论人家是何工种,你都要给予平等和尊重。当家长时,我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孩子有意无意地伤害别的小朋友,好在美国这方面教育比较多,孩子们自小就知道,人各有异,尊重他人。

从上面那篇提到的那篇文章中抄一段文字作为结束,“永远保持自省,尽量争取强大。保持自省,是尽可能对自己的恶意有所察觉。而争取强大,是因为,真正强大的人,不会轻易鄙视和轻慢他人。”

文章作者温化平,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时事辩论会(fhssblh)。喜欢作者文章,可关注作者微信公众号。